电子游戏:独特的教育环境

文章翻译自英文 (opens new window),原文版权为戴维·多伊奇 (opens new window)所有。一切翻译错漏,责任在我。

This article is translated from English (opens new window). The original is Copyright to David Deutsch (opens new window), and the responsibility for the translation is all on me.



本文[1]是稍微修改过的 TCS 对戴维·多伊奇的采访,来自《严肃看待儿童》(Taking Children Seriously) 纸质期刊(TCS 4,1992年出版)。

采访者:莎拉·菲茨-克拉里奇(Sarah Fitz-Claridge)

# 电子游戏有什么好?

美国有三分之一的家庭拥有电子游戏。在英国,这个数字是百分之十一。随着市场的扩张,越来越多的家长将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电脑游戏真的令人上瘾?暴力和性别歧视是否会损害儿童的心理健康?电视屏幕的X射线辐射是否存在风险?

我采访了著名的狄拉克理论物理奖获得者戴维·多伊奇。他是畅销书《真实世界的脉络》的作者,该书讨论了物理学和哲学之间的界线。许多读者会在电视上看到他——从日间脱口秀节目到《岩石上的现实》(Reality on the Rocks),他在后面这档节目中,谈到了他在量子理论的多重世界诠释方面的工作。你也可能在1994年3月的《科学美国人》杂志中,读过他关于时间旅行的物理学的文章,或者读过他对迈克尔·洛克伍德(Michael Lockwood)的《量子力学的“多重心灵”诠释》("Many Minds" Interpretations of Quantum Mechanics)的精彩评论:《对洛克伍德的评论》(Comment on Lockwood)(222-228页),该文发表在《英国科学哲学杂志》(The British Journal for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第47卷,第2期,1996年6月,牛津大学出版社。戴维·多伊奇还计划写一本关于非强制性教育的书,TCS 的读者将会非常感兴趣。戴维相信电脑游戏对儿童非常有益,而远非有害。我问他电脑游戏好在哪里。

戴维·多伊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个错误的问题,因为它假定电子游戏有一些明显的坏处,可能会被我提到的好处所抵消。但电子游戏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们先问一下,“为什么有这么多成年人厌恶电子游戏?有什么证据表明电子游戏不好?”

如果仔细观察,证据只能归结为儿童喜欢电子游戏这一事实。家长们似乎有一种非常普遍的倾向,认为孩子喜欢某些事物,是这些事物对孩子不好的初步证据。如果孩子花很多时间做某事,家长会想知道,这样做必然造成的伤害是什么。我认为这根本是错误的态度。

正确的态度是:如果孩子花很多时间做某件事,就想办法让他们甚至更多地做这件事。他们喜欢做某件事,初步表明这件事对他们有益。

我认为,吸引人们关注电子游戏的主要一点,是儿童喜欢电子游戏。从这单独的证据,人们草率得出电子游戏必然有某些坏处的结论!

事实上,我相信玩电子游戏对你非常有益。但我认为,比理解它为什么对你有益更重要的,是理解为什么你会认为,如果你喜欢它,它就一定对你不好,并避免这种想法。

现在讲讲,为什么玩电子游戏对你有益?它提供独特的学习环境。电子游戏提供了人类的大部分历史中所没有的东西,即一个可以低成本和零风险获得的交互式复杂实体。

让我们拿电子游戏与世界上其他伟大的教育事物进行比较。书籍和电视非常复杂且多样——它们使你能够接触人类文化和知识的几乎所有方面——但你无法与它们互动。另一方面,像弹钢琴这样的事,也很复杂且交互,但它需要大量的初始投入(数月或数年的练习或培训),连带投入错置的巨大风险。人的一生无法有许多这样的投入。当然,应该说世上有教益的事情,就是谈话。它确实具有复杂、交互的特性,也应该成本低,尽管通常在小孩和大人之间,它的成本和风险对小孩来说很高,但这既不应该也不必要。

除了对话,所有复杂且交互的事物,都需要大量的初始投入,但电子游戏例外,因此我认为,电子游戏是人类文化上的突破。它不是文化中短暂、边缘的方面;因其交互性,它注定会成为接下来的历史中,人类学习的重要手段。为什么交互如此重要?因为与一个复杂的实体互动,就是生活、思想、创造力、艺术与科学的全部内容。

# 手眼协调能力

在《脸庞》(The Face)杂志(1992年12月,第46页)中,一篇文章引述了《电脑成瘾?》(Computer Addiction?)的作者玛格丽特·肖顿博士(Dr Margaret Shotton)的话:“除了提高你的手动灵活性和手眼协调能力之外,电子游戏还可以加速你的神经通路。”该文章的作者说,这可以使知识传播得更快,从而加速判断和决策,可能会提升智商。玛格丽特·肖顿像戴维·多伊奇一样,认为那些不赞成自己的孩子玩电脑游戏的父母是错误的,但戴维·多伊奇对神经通路理论很怀疑。也许令人惊讶,他怀疑电脑游戏会改善手眼协调能力。

戴:生活改善人的手眼协调能力。人在一生中都要捡东西,做精细的手指动作,在电子游戏中也是这样。但如果电子游戏设计得好,往往会利用人们已有的技能。如果某些电子游戏的要求远超出人们已有的能力,那通常不是很有吸引力的电子游戏。它们则更像弹钢琴,需要一种新的身体技能。电子游戏并不真正传授一种新的身体技能;电子游戏传授的是理解复杂且自主的世界所需的基本心智技能。

# 游戏时长

莎:许多家长会同意谈话非常有价值,他们担心,是因为自己的孩子花太多时间玩电脑游戏而不交谈。

戴:我不相信孩子玩电子游戏以取代谈话。他们两者都喜欢,而且一天中有大量的时间可用于数小时的电子游戏和长时间的对话——据我的经验,这尤其得益于完全可以一边玩电子游戏一边聊天。大多数父母和自己的孩子交谈不够。如果他们想和自己的孩子说话,让他们这样做。如果对话足够有趣,孩子会说话。他们或者会在玩电子游戏时说话,或者交谈非常有趣的话,他们会推迟玩电子游戏。强迫他们放弃电子游戏来说话,造成的对话将毫无价值。

莎:孩子玩电脑游戏的时长是否会有害?

戴:让我用两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首先,你怎么知道多少时长合适?没人能知道。如果你的孩子每天下几小时国际象棋,你会夸耀他们是天才。国际象棋和电子游戏之间,甚至在像弹钢琴之类的事与玩电子游戏之间,并没有内在的区别,只是弹钢琴有巨大的初始成本。它们是类似的活动。其中一个在文化上获准许,另一个仍在文化上遭蔑视,但理由并不合理。小时候我花了很多时间玩乐高积木。出于某种原因,我的父母从来没有想过,我花好几个钟头玩乐高积木会对我不好。如果他们这样想过,他们可能会造成许多伤害。我现在知道,对我来说,如今使我玩电子游戏的东西,和当时令我玩乐高积木的东西,是一样的——顺便说一句,这也和让我从事科学的东西一样——即理解事物的冲动。

# 计算机知识(Computer literacy)

戴:有一个错误的观念正在流行,就是由于计算机日益重要,很快每个人都需要具备“计算机知识”,即能够对计算机编程。这就像说,英吉利海峡隧道不久将被广泛使用,所以我们都应该学会挖掘。计算机知识就像牙科学、数学或农业工程学:对喜欢它的人来说是美好的——比如说我——但对不喜欢的人来说却是无用的。约翰·霍尔特(John Holt)察觉了这个错误观念。他讨厌“计算机知识”这个词,因为该词背后有太多太多的教训,而且它为一种全新的强制形式提供了正当理由。与阅读不同,计算机知识不是一种通用技能。它是一种对某些人而言合适,对其他人来说不合适的特殊技能。我认为没理由期望大多数孩子喜欢计算机编程。当然,强迫孩子编程,是确保他们不会接受它的好办法,但就算你不逼他们,我也不认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对此感兴趣。

它有害吗?假设出于某种原因,某个孩子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他的家庭生活、学校或其他情况——而且他没什么途径施展创造力。就此而言,玩电子游戏是如此不错,如果他找到它,而且发现其他途径被阻碍,他可能会全神贯注于其中。之后,如果他的处境发生变化,他可能不会像他原本愿意的那样接受其他机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并不是电子游戏对他造成伤害,而是他被困在一条死胡同里,出不来了。要做的是让他出来,而不是夺走他最后一个欢乐和学习的源泉。如果某人处于该状态,就像有任何强迫行为一样,治愈方法不过是提供别的他可能更喜欢的东西。会有一些他更喜欢的东西;没有人真的每天花24小时玩电子游戏,所以在剩下的时间里,尝试谈话,尝试任何事情。如果这不起作用,别怪罪电子游戏。感谢孩子的生活中仍有一些东西,可帮他渡过难关。

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总的来说,如果我们是在谈论绝大多数孩子如何与电子游戏互动,那么他们之所以坐在电子游戏面前数小时,是因为在他们面前的东西非常有价值。在生活的每个创造性方面,都需要他们所学习的技能,而孩子总是缺少学习的机会。人类自然健康的状态是不断寻找机会来改善我们的思维能力,提高我们应用于世界的心理工具的复杂性和微妙性。传统上,这一直代价高昂,但人们仍然这样做。与学习玩电子游戏相比,连学习下国际象棋也代价高昂。这笔开支并没有使它更道德。国际象棋或弹钢琴的缺点,正是它们的这项初始成本。

玩电子游戏并不俘获人心,还不断予人伤害,得知这一点的途径之一是每款电子游戏只有有限的寿命。玩电子游戏几乎总是遵循一定的模式。人们尝试一款电子游戏,玩一两次之后,就知道是否合胃口。如果他们喜欢这款游戏,只要他们还在精进,往往会继续玩。一旦不再进步,他们就停下来,去玩别的游戏。这既不是随意的行为,也不是任何机械的、巴甫洛夫式的或强迫的行为。这是典型的学习行为:你在某件事上有所进步,只要你还在进步,你就继续做这件事;停止进步的那一刻,你就不再做这件事。

你可能会说,好吧,你是学到了什么,但所学到的并不是很有用。但这误解了电子游戏的要点。某款电子游戏的好处,并不在于你学会了这款电子游戏;好处是你习得了用于学这款电子游戏的心智技能,这些技能有助于学习任何东西

# 暴力元素

莎:许多电子游戏中的暴力元素是否有害?

戴:首先,现在的大多数电子游戏都没有暴力主题。几年前不是这样,但原因绝不是恶意的。使图像快速显示在屏幕上的技术还处于初级阶段,从很少的基本操作中创造出游戏也需要大量创新。我记得1983年左右和约翰·霍尔特谈过这件事。尽管他当然不会阻止小孩玩电子游戏,但他担心当时主导市场的射击类游戏的“暴力”方面。我说,“试着做一款,很难做出一款射击游戏。”我曾预测在几年内,一旦视频技术变得更快,大多数游戏就根本不会涉及射击。

当今最流行的游戏类型是平台游戏,其基本主题是探索、四处跳、寻找和收集东西(虽然确实人们通常不得不在途中偶尔与怪物作战),以及完全抽象的游戏,如俄罗斯方块。顺便说一句,玩很多电子游戏,它们没有对造成任何伤害,怎样!:-)我最喜欢的一些游戏是射击类的——也许我只是过时了。但无论什么类型的游戏,都不是暴力。暴力在于伤害他人。游戏只出现在屏幕上;它们实际上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唯一实际发生的伤害,来自父母妨碍或劝阻孩子玩耍时。

所有的游戏都需要一个目标,如果游戏中有人,自然就会有冲突,意味着人有好有坏。这在任何剧情里都是一样的,不论小说、戏剧、电影还是别的什么,都是如此。如果《李尔王》是某人看过的第一部戏剧,他可能会非常震惊。但是,一旦你知道戏剧是什么,看过一些莎士比亚,了解过它的内容,你就会知道《李尔王》实际上并不危险,人们看了《李尔王》,不会到处去挖人眼珠。看《李尔王》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人们能够想要循序渐进地看它,按自己的节奏,照自己的意愿,凭自己的控制。电子游戏是出类拔萃的学习环境,它受人控制,而避免它有害。

莎:有人向我指出,玩电脑游戏会激起战斗或逃跑的冲动,给孩子过剩的精力。这个想法显然来自《消除电视的四个论点》(Four arguments for the elimination of television)。父母确实担心,在屏幕上看到暴力,比在戏剧中看到暴力更加有害,因为电子游戏似乎强烈地吸引人,并让人沉迷上瘾。

戴:我认为这毫无事实根据。电子游戏上瘾的唯一证据是人们玩它。所有这些关于“过剩精力”或被“吸引”的等等说法,都不是科学家所称的实验数据。数据是孩子正在玩电子游戏。这是你知道的唯一的事实。你无法看到“吸引”这件事。那只是父母对发生的事情的诠释,是基于先入之见的纯理论。我不是在这儿做价值判断。我只是陈述事实。我的判断是,这些先入之见是错误的,孩子玩电子游戏,因为他们本能地认识到这些游戏的教育价值。

当你玩电子游戏时,你也在使用头脑中的情绪部分,因为当你与复杂的外部实体互动时,你既会运用智力,也会产生情绪。任何值得做的事情都会引起情绪。你会怎么评价一个学会弹钢琴,但从未投入情感的人?记得有一次,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后再次弹奏“热情奏鸣曲”(Appassionata),结果我的血迹遍布琴键。(实际情况没有听起来那么糟。)我看到我有一个伤口,但我不想停下来,所以我继续弹。如果那是一款电子游戏,而且我仍年轻的话,那么人们会用它作为上瘾的证据。

也许孩子在被迫停止游戏时会很暴躁,这非常正常!当然,不喜欢电视的人可能会对电子游戏产生偏见,因为它们是相关的。电视具有的优势,是它在文化上更多样化。另一方面,它不是交互的。电子游戏是交互的,但它没那么多样化。它们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 X射线辐射

戴:LCD 屏幕,例如手持式游戏机上的 LCD 屏幕,根本没有辐射。电视屏幕的辐射可以忽略不计。甚至电视发出的大部分辐射来自侧面和背面,并非来自屏幕。为了应对这种微小的“危险”,不让孩子玩电子游戏,完全是疯了。如果你就是会没道理地担忧,那就给屏幕设置防辐射屏,或者弄一个超低辐射监控器。

# 性别歧视

莎:我们应该关注某些游戏中的性别歧视吗?

戴:打击错误观念的方法不是审查它们,而是反驳它们。世上大多数伟大的文学作品都有性别歧视,更笼统地说,它们充斥着各种错误的和不合理的想法,也包含有价值的想法。没人会因为文化中的“某某歧视”,而想和所有文化断绝。某些电子游戏里的性别歧视只是小错误,很容易纠正。一旦给孩子指出性别歧视有多愚蠢,她就能在其他情况下辨别它。

我认为危险的是,男孩比女孩玩电子游戏要多得多。这和女孩不愿从事科学、不愿进入管理和商业、不愿在世界上做任何创造性和有效的事情,属于同一现象。这由一长串因果造成,起源于诸如婴儿时期穿着粉色服装等事物。女孩面对的整套行为模式,奖励她们抑制自己的创造力。其令人不快的副作用之一是女孩压制了喜欢电子游戏的一面。这种效果之所以在电子游戏中更为显著,是因为电子游戏非常适合培养创造性技能。

比这些“什么会‘影响’人”的简单化理论,人要复杂得多。人类不是实验室老鼠,不会像实验室老鼠那样反应。看看东欧,曾控制每个人的阅读,不断向他们宣传灌输马克思主义,他们不得不在学校用心学习,然后以热切的声音复述:尽管如此,那些宣传并没有感染绝大多数人,连那些人也很快对此感到懊悔。那里的孩子上学校,学东西的方式和各地孩子相同。马克思主义宣传并不比我们的学校教给孩子的东西更容易或更难相信,但它并没有比我们的学校教给孩子的东西,更多地被孩子吸收。

我认为所有这些恐惧都是后验的——你先知道结论,那就是必须阻止孩子玩电子游戏,然后编造原因。电子游戏被厌恶的原因是它具有真正的教育意义。当然,人们不会这样说,但原因就是如此。

# 有教益的游戏(Educational Games)

莎:大多数父母非常热衷于教育他们的孩子。许多人不反对有教益的游戏。

戴:但他们对教育必须是什么样,有一种成见、一种想象,这主要是由于他们童年在教育的名义下受到了心理伤害。他们犯了人际关系的根本错误,试图强迫对方按你对他的想象行事,而不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样,他想要什么,并试着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市场倾向于做后者——它倾向于做正确的事——所以为赚钱的游戏通常对你有益。就像所有设计得“有教益的”东西一样,设计得“有教益的”电子游戏往往很糟。其根本错误是,试图将儿童引入预定的想象之中。

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学习阅读是一种有教益的电子游戏,学习玩乐器是一种有教益的电子游戏。某些这类好东西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如果孩子对这些事情“上瘾” ,父母会倍感自豪。但是,没有什么比是否享受某事物,能更好地判断该事物是否对你有益。不可能存在更好的标准。

卡尔·波普尔爵士曾说:“相信真相显而易见,是所有暴政的基础”。事实是,真相并非显而易见。真相只有通过批评的过程、创造的过程、开放的过程来发现,一个想法是否优于另一个想法的唯一标准是我们是否更喜好(prefer)它。我们必须观察这些想法,并用批评——所有事物都必须接受批评——找出哪些想法最终更可取(preferable)。我们必须愿意不断地改变。如果你有一个权力结构,用武力强加某个单一的是非观念,那么这个观念就绝不会受到批评,接近真相的机会也就不存在了。

孩子玩电子游戏——不论什么主题——是在学习。妨碍他们玩游戏的成人,在妨碍他们学习。

莎:但是外面有一整个世界供孩子发现、探索……

戴:我想这就是人们把孩子锁在学校的原因!即使是采取家庭教育的父母,也往往不让他们的孩子足够多地接触世界,就像让孩子上学的父母一样。无论如何,电子游戏的世界是复杂自主的世界。它是人造的世界,但外面的街道也是。重点不在于学习什么世界,而在于学习如何理解世界。


  1. 除了“计算机知识”和“X射线辐射”,文中小标题均为译者所加。——译者注 ↩︎